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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回忆:十四岁那年的八九六四

读者投稿 05-19 23:38 53次浏览 0条评论

在远离北京的南方县城中学,无师自通的反叛从何而来?那一年报章点燃的激情与青春萌动隐隐呼应,政治与性的解放问题交缠无解。那年发生的一切,并未一夕之间带来幻灭,而是潜入生命底层,指引此后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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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卡蒂诺

编辑 芥兰

平台编辑 覃山

1989年国庆假期[文],我和小钟有一个私[章]下的约会,到现在,[来]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觉得小钟是我的“[自]哥们”,他可能觉得[刀]其实是“大哥”。那[笔]一年我不到十五,读[吏]高二,在湘赣边界上[小]一所有些历史的中学[白],我的同学通常比我[文]大一到三岁,尤其是[章]来自农村的同学,像[来]小钟这样。

我们计划到四十里路[自]以外的一个属于湖南[刀]省浏阳市的乡镇,送[笔]一份讨论民主运动的[吏]油印资料。

我穿着紧绷绷的牛仔[小]裙,就是那种迈不开[白]步子的一步裙。上身[文]是斜开襟有点儿蝙蝠[章]袖的宽身牛仔机车夹[来]克。

牛仔裙是一个表姐给[自]我的,这件浅石磨蓝[刀]的夹克其实是借张楠[笔]的。她是钢铁厂的厂[吏]矿子弟,比我们时髦[小]。 那年夏天,也是她跟[白]我说:“你为什么不[文]开始穿文胸?你虽然[章]比我们小,可是你也[来]开始发育了,不能老[自]穿这种没有支撑的背[刀]心。”

我还把马尾松开,让[笔]长头发披下来。可能[吏]我只是希望到了送信[小]的地方,我们不要一[白]下被看穿是中学生。[文]也许我跟小钟一起出[章]门,希望自己能时髦[来]一些。小钟老觉得自[自]己是混社会的,所以[刀]他经常说我幼稚。他[笔]皮肤黝黑,五官轮廓[吏]清晰,身材中等但挺[小]拔。他的几名小兄弟[白]是小虎队式的打扮,[文]他却经常穿着一件军[章]便装——这不是八十[来]年代的时髦,他那种[自]玩世不恭很吸引我这[刀]样生活平淡如水的女[笔]孩。


浏阳并不远。两省交[吏]界的区域,历史上很[小]多活动也都在一起,[白]包括不同时期的起义[文],宗族联盟,以及我[章]们老师谈女朋友。

那是一个上午,南方[来]的那种灰蒙蒙的阴天[自],似乎早晨的薄雾还[刀]没散去。小钟带着我[笔]上路了。联通两省的[吏]是一条国道,经过山[小]地很多,路的坡度很[白]大,在下坡的时候,[文]我们好像冲浪一般扑[章]向前方绿色的幽谷,[来]有一种失速的心跳。[自]我记得国道两边有很[刀]多高大的枫杨树,垂[笔]下一串串长着翅膀的[吏]种子,按道理此时枫[小]杨的种子要成熟了,[白]叶子也会开始变黄,[文]但不知道为什么,很[章]多年后,我回想起那[来]个假日,叶子是深绿[自]的, 阳光终于冒头的时候[刀],果实是嫩绿半透明[笔]的。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吏]。到现在,只有小钟[小]陪着我进行这趟艰巨[白]的任务,尽管他不是[文]我春夏之交的同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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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存于记忆中的枫杨树

县中的反骨青年

我兴奋地从报道里看到了一个变化趋势:人们对一种新的、直抒胸臆的语言和不受教条约束的生活方式的向往。李燕杰的修辞曾经是主导性的,但他要被年轻人抛弃了。

北京闹起学潮的时候,我们这一群十几岁的中学生十分激动。反正高一是在应试教育中最放松的一年,我们所有游手好闲的时间都被这件事填满了。

我后来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在这个县城的中学,是怎样成为发生在北京的运动的关注者呢?这种无师自通的反叛从何而来?我只记得大家晚自习之前在教室里讨论热门的专题片《河殇》1的情形。我有一本《河殇》的解说词,是看了杂志邮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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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殇》片头题字、解说词书影。(图片来源《国际》杂志)

我在记忆中打捞一些[来]碎片。初中的时候,[自]有一段时间,我有时[刀]候会以中考功课忙,[笔]晚自习后回家不方便[吏]为由,跟燕萍住在她[小]舅舅的宿舍里。她舅[白]舅是学校的老师,但[文]通常回家住。他好像[章]管着学校订阅的杂志[来],譬如《瞭望》和《[自]新观察》。《新观察[刀]》对我影响很大,我[笔]很爱看主编戈扬写的[吏]编者手记。一般都很[小]短,只占目录之外的[白]半页。我可以看懂。[文]

1988年,初三的我开始订阅一本在北京出版的叫《大学生》的杂志,它的订阅广告好像强调与北大有关;反正我肯定要去北大中文系读书的。1989那一年有一期就有刘晓波的人物稿;“反革命暴乱”之后,杂志刊出的批判文章,自然提及他的“三百年殖民地”言论。1987年初,胡耀邦因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不力而被迫辞职,方励之2、刘宾雁3被开除出党。我看的杂志里的一些知识分子采访中,影影绰绰都会提及1986年的学潮4,所以我心领神会,“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就是对爱国学生运动的镇压。反官倒,反腐败,才是那时候的时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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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杂志1989年一月刊,刊文《“狂人”刘晓波》电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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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杂志关于广场的报道

那是一个相信改变的[章]世代,我认识的所有[来]人都是带给我这个信[自]息。在新华书店的柜[刀]台前可以听到排队购[笔]书的人们的讨论,从[吏]国家大事到文艺批评[小]。从书店,到报章杂[白]志,八十年代所有人[文]都在讨论大问题。我[章]爸爸单位中专毕业的[来]同事小吴出版了他的[自]先锋诗集。我所有老[刀]师的斑竹书架上都有[笔]一本《美的历程》,[吏]或者《兴盛与危机─[小]论中国封建社会的超[白]稳定结构》,以及很[文]多小开本的“走向未[章]来丛书”。当然还有[来]伤痕文学。告别文革[自]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刀]。虽然并没有特别看[笔]懂,我的书架上就放[吏]着尼克松的《199[小]9,不战而胜》——[白]那一两年所有的杂志[文]都在讨论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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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未来》丛书,是1984年由金观涛和刘青峰主编。丛书设定要让年轻一代介绍在科学、社会科学、人文艺术与文学的最新发展,包括了外文译作和原创著作。

对于我来说,《新观察》之所以重要,在于戈扬是一位女记者。作为主编,她也会写一些采访类的稿件。她是我希望成为记者的最早的激励。我当然也知道其他的记者,譬如刘宾雁和戴晴5;因为戴晴在《光明日报》写学者对话以及“走向未来”丛书的风行,金观涛、刘青峰和严家其之类的名字,也是我们耳熟能详的。来自海峡对岸的李敖、柏杨和龙应台,也都是那个时代的热门作者。如果说那个时代对知识分子的标准要求是什么,应该就是“针砭时弊”吧,所有的媒体文章都朝这个方向簇拥着,所有讨论都直抒胸臆,跟今天的“讲好中国故事”大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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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观察》主编戈扬1989年留影

无论是《新观察》,[章]还是《大学生》,那[来]个年头的杂志都挺“[自]杂”的。什么都往上[刀]头放,也给广告主写[笔]人物软文,有很多读[吏]者自由投稿,风格芜[小]杂;图片也有插画有[白]创意摄影,反正不全[文]是新闻图片。跟我们[章]2000年以后的杂[来]志的分众化和专业主[自]义语言,完全不是一[刀]个概念。那些杂志呈[笔]现了变化时代知识分[吏]子生活中一切杂糅。[小]

今天回头感受我记忆[白]中的八十年代,它到[文]底是“前40年”的[章]终结,还是属于“后[来]30年”的开始呢?[自]到底是文革的延伸,[刀]还是改革的开始?八[笔]十年代的时代精神,[吏]固然是反对和告别文[小]革的,但是它延续了[白]“前三十年”的一些[文]遗产。那其实是“运[章]动式改革开放”的时[来]代,所有人都认为自[自]己可以讨论公共事务[刀],人们仍然在寻找一[笔]种普遍真理,从总体[吏]的意义上解决国家道[小]路的问题。没有人认[白]为那只是少数人的事[文]

1988年初,发生[章]了“蛇口风波”。我[来]从小学开始看李燕杰[自]的书,他是北京师范[刀]学院中国青年思想教[笔]育研究中心的所长,[吏]几乎是钦定的青年导[小]师,我们读他的巡回[白]演讲集,也学习他的[文]演讲艺术。可这样的[章]社会主义政治思想教[来]育导师,在1988[自]年的蛇口,遭到了蛇[刀]口青年的“突然袭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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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深圳市蛇口招商大厦举行“青年教育专家与蛇口青年座谈会”,70多名蛇口青年与李燕杰、曲啸、彭清一展开激辩,会议引爆点是讨论应该如何定义和理解到特区来的“淘金者”。

半年之后,人民日报[吏]发表了《“蛇口风波[小]”答问录》,这等于[白]是在合法化蛇口青年[文]的讨论。当然,19[章]89年夏天之后,这[来]场争议被视为“动乱[自]”的预演,影响了相[刀]关的组织者和传播者[笔]的命运。

辩论的情况,我都从[吏]人民日报以及其他报[小]章上了解了。讲座其[白]实是蛇口区团委组织[文]的,听讲座的年轻人[章]几乎反对导师们的一[来]切观点,他们认为从[自]市场得到的报酬是合[刀]法的,不需要有道德[笔]上的负罪感;对祖国[吏]爱的表达,应当实事[小]求是,而不应当讲虚[白]的、假的、空头的。[文]在全球一体化的形势[章]之下,不用再提外国[来]色变。导师们习惯的[自]宣传语言也失去了沟[刀]通效果。李燕杰谈了[笔]“美的风光,美的心[吏],美的山河,美的人[小]”,曲啸赞美了特区[白]青年“不是断了线的[文]风筝,而是腾飞的银[章]鹰。”可是他们遇到[来]的第一个提问者说:[自]“希望三位老师能和[刀]我们一起讨论一些实[笔]质性的问题,不要讲[吏]些空洞的说教。你说[小]来深圳的人有建设者[白]、创业者,也有淘金[文]者,请你们解释清楚[章]什么叫淘金者?”

我兴奋地从报道里看[来]到了一个变化趋势:[自]人们对一种新的、直[刀]抒胸臆的语言和不受[笔]教条约束的生活方式[吏]的向往。李燕杰的修[小]辞曾经是主导性的,[白]但他要被年轻人抛弃[文]了。

就像自然地站在蛇口[章]青年的一边,我也不[来]知不觉站在所有反叛[自]者那一边。

那年2月,在北京举[刀]办了中国现代艺术展[笔]。我也从《大学生》[吏]杂志的图片报道中,[小]了解到肖鲁的“对话[白]”:她在电话亭装置[文]前开了一枪。这太酷[章]了,这个作品给我留[来]下的印象,超过了同[自]样成为争议话题的裸[刀]体模特事件。一切都[笔]需要变革,不仅仅是[吏]思想,而且是物质的[小]存在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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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青年报关于“中国现代艺术展”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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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2月5日,肖鲁在“中国现代艺术展”开幕后大约两小时,向自己的装置作品《对话》开了两枪。“中国现代艺术展”是对1985年以来的新美术运动的整体展示和检验。这件作品被认为中国当代美术史上最有影响的装置与行为相结合的作品,也是中国当代美术史上标志性作品之一。

春夏之交

放开报道,是记者们向报社与中宣部不断抗争的结果。那一代勇敢的记者,让在一所县城高中的我,跟遥远的、我从未去过的北京建立了同呼吸共命运的关系。

我还看我爸爸订的《半月谈内部版》。感觉共产主义阵营在发生变化,不时有关于团结工会6的消息。在波兰,执政党已经与反对势力开始谈判,团结工会得到了合法地位。共产主义阵营的地基开始震动,没有人知道那是春雷还是地震,而戈尔巴乔夫马上就要访华了。

群情激愤是从胡耀邦[白]去世开始的。离我们[文]最近的长沙,时不时[章]就有打砸抢的新闻,[来]各地悼念活动的消息[自]也越来越多了。四月[刀]底到五月,我们能够[笔]从一些报章上察觉到[吏]运动的发生。譬如,[小]经历了文革的老师们[白]喜欢民主党派和知识[文]界的报纸《光明日报[章]》,通常学校图书馆[来]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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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观察最后一期(1989年5月第2期)杂志封面,社论与重点报道

五月初,戈扬发表了[自]一篇“改革的希望”[刀]——这可能是《新观[笔]察》短暂开放广场报[吏]道的开始,但是我的[小]信息菜单不仅仅是这[白]本杂志。我印象中这[文]一个月的报道有大量[章]的照片,印象最深刻[来]的是一个游行横幅:[自]“新闻要说真话”。[刀]还有“继耀邦遗志争[笔]民主自由”、“魂归[吏]来兮”和“废除特权[小]”,以及“救救孩子[白]”——鲁迅是我当时[文]最重视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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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5月4日,近500名北京新闻工作者由新华社向天安门行进,举着“新闻要说真话”等标语,穿行在北京街头。(图片来源 BBC)

新闻自由不是那个时[章]代的禁忌词,因为那[来]一年二月份,新华社[自]报道,《新闻法》正[刀]式草案将会在年底前[笔]提交全国人大常委会[吏]审议,草案中已明确[小]写出了“国家保障公[白]民在法律允许范围内[文]行使新闻自由权利不[章]受追究和侵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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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行中的《中国日报》(China Daily)记者(图片来源 路透社)

那时候,校园的围墙[来]有个豁口,钻出去就[自]是邮局。我们中午会[刀]去邮局看一会儿电视[笔],一台不大的黑白电[吏]视,邮局的人好像住[小]在宿舍,所以有时候[白]晚自修之前,我们也[文]可以去碰碰运气。邮[章]局的人对我们这群激[来]动的学生很宽容,允[自]许我们簇拥在柜台前[刀],邮局也有玻璃的阅[笔]报栏,可以看《人民[吏]日报》、《光明日报[小]》和《中国青年报》[白]之类的报纸。不止是[文]我们,各种各样的人[章]在邮局讨论北京的局[来]势,仿佛这是跟寄信[自]邮包裹一样平常——[刀]但我完全不记得他们[笔]个人的细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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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邮电大学学生的横幅(图片来源 大纪元)

人民大会堂外的长跪上书7,学生开始绝食8,百万人游行声援学生9,穿着病号服的绝食学生与李鹏的混乱对话10, 泼墨毛泽东像11,军队进城12,赵紫阳广场讲话中出现的雨伞13,我们都通过报刊和央视如同亲历。我后来才知道,放开报道,是记者们向报社与中宣部不断抗争的结果14。那一代勇敢的记者,让在一所县城高中的我,跟遥远的、我从未去过的北京建立了同呼吸共命运的关系。

六四那天晚间新闻,我们当然看了新闻联播。两位主持人杜宪和薛飞15身穿黑衣,语速迟缓,不用管他们被迫播报的是什么,我们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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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6月4日晚间,《新闻联播》由杜宪与张宏民主持,播报了北京戒严等消息,杜宪(左)当天身着黑衣、语速缓慢。

6月5日中午,我和[吏]李雅琳到邮局旁边的[小]供销社商店买布。我[白]们买的是一种做里料[文]的黑绸子。我们在宿[章]舍里把它剪开,决定[来]发给大家——我们这[自]一小群女生为主,别[刀]在手臂上。

我们戴着出去走了一[笔]圈,食堂与宿舍间来[吏]往的人群,好像没有[小]什么人注意。就在我[白]们在想要不要弄点儿[文]标语的时候,我们宿[章]舍住着的复读生叶小[来]兰回来了。叶小兰已[自]经是第二次高考了,[刀]她是个大姐姐,对我[笔]们很照顾。她几乎是[吏]含着眼泪把群情激昂[小]的一群人劝下了。

我们并不知道应该如何搞运动啊。除了我们自己,我们不知道如何影响周围的人群。这也可能是没有被学校发现的原因。

谭小丽

对我来说,她固然是为了我好,但是她天天在街上混,她可能知道什么是坏男人(这一点我很久之后才明白),却不知道什么是坏政府。

期末考完,暑假之前的周末,我们这一小群人不想回家。教室常常停电,周六晚上更是如此。

点上蜡烛坐在一起,[白]我们七八个人也觉得[文]很迷惘,这漫长盛大[章]的嘉年华一样的春夏[来]之交,就如此残忍地[自]过去了,一切就这样[刀]戛然而止了。

我们讨论着当时的各[笔]种流言。电视上经常[吏]会有一些人“造谣”[小]“血洗广场”被抓捕[白]的新闻。有人说,她[文]从杜宪薛飞消失之后[章]就再也不看电视了。[来]从此国内媒体上无法[自]看到关于北京的真实[刀]信息了。我们相信情[笔]况一定非常惨痛。&[吏]nbsp;

正说得群情激愤,谭[小]小丽进来了。谭小丽[白]是校园里的一个话题[文]人物。她父亲是一个[章]年纪非常大,看起来[来]有七十岁的老师,并[自]不教我们。

谭小丽好像一直在读[刀]高三。当我用这个名[笔]字的时候,我认为我[吏]是用匿名,但是恍恍[小]惚惚,这似乎就是她[白]这样的女孩的真名。[文]

她在校园总会引起我[章]的关注。她穿着藕荷[来]色的八片连衣裙,花[自]瑶面料隐隐泛着珠光[刀],每一片裙摆上都有[笔]一朵同色面料做的玫[吏]瑰花,初夏午后的风[小]吹过去,广玉兰的芳[白]香里,她的裙子和齐[文]腰长发像水流一样在[章]她身体曲线上晃动。[来]

她也没有多少曲线。[自]在这种南方小县城,[刀]她算是很高——多高[笔]?比我们这些一米五[吏]几的女孩,她看起来[小]要高一个头。但是她[白]极其瘦削,“她的手[文]就像鸡爪子一样”,[章]李雅琳跟我说,“她[来]的皮肤就像褪了毛的[自]鸡一样白。”

谭小丽名声不好。据[刀]说她跟一些男的鬼混[笔],堕过胎——人们这[吏]样传说,并不需要证[小]据。她父母好像管不[白]了她,所以才有着那[文]种少女很难有的瘦削[章],但其实她的老爸爸[来]也很瘦。她肯定也是[自]美的,是那种五官给[刀]人留不下印象,小鼻[笔]子小眼睛,但是仍然[吏]是美的。她这样的女[小]孩,让我们向往,也[白]让我们害怕。她竟然[文]要进来跟我们坐在一[章]处,让我们有点儿受[来]宠若惊。

谭小丽刚刚坐定,后[自]面就跟进来了一个人[刀]。他叫着她的名字进[笔]来了,谭小丽不怎么[吏]搭理他。

跟进来的人敦实的个[小]子,比较短的小平头[白],棒球衫,金丝边眼[文]镜,皮肤很暗,眼睛[章]很小,还有青春痘。[来]这时候他看到了桌上[自]的《河殇》解说词。[刀]

于是他开始自我介绍[笔],说他是从广场上撤[吏]退下来的。什么是“[小]撤退”?我早已忘记[白]他说撤下来的时间节[文]点,因为广场学生之[章]间有不同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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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6月4日凌晨4时半后,中国人民解放军戒严部队于天安门广场执行“清场”,武力镇压学生抗议。(图片来源 Getty Images)

我是一心要进北大的[来],因此对他自我介绍[自]的中国农业大学几近[刀]无感。他的普通话湖[笔]南浏阳口音很重,这[吏]是我至今仍然能记住[小]他的专业的原因:环[白]境监测。因为我问了[文]一句:“为什么农业[章]大学要学‘黄金监测[来]’啊?”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自]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刀]字,因为生活里姓黄[笔],并且三个字的人太[吏]多了。我甚至怀疑姓[小]“黄”也是来自“黄[白]金监测”——但我又[文]觉得大致不会错。所[章]以,我把他叫做“黄[来]忠勋”;恐怕得看到[自]他的名字,我才能想[刀]起来。

浓重口音并不妨碍他[笔]侃侃而谈,说广场上[吏]的斗争已经挫折了,[小]本来民主革命就不是[白]一个一蹴而就的过程[文]。接下来,可以把火[章]种带到更多的地方,[来]全国各地的基层社会[自]去。我们要继续学习[刀]、讨论,未来可以办[笔]一些交流活动。

我们的心情可以用那[吏]个时代的一些影视台[小]词表达:“可算找到[白]组织了!”我们讨论[文]到深夜,太激动了。[章]我们纷纷留下了通讯[来]方式,其实也就是寄[自]信的地址,两份:家[刀]里的和学校的。

终究要回家过暑假的[笔]。回去之前,谭小丽[吏]找我到教室走廊说话[小]。“你别跟着他混,[白]我怕你吃亏”,她说[文],“那个姓黄的就是[章]个坏人”。她告诉我[来],在遇到我们之前,[自]黄忠勋就是在勾搭她[刀],“他就是那种在街[笔]上玩的人”。她看到[吏]教室有烛光才冲进来[小]的。

他追求谭小丽是他个[白]人的事,我这样看。[文]于是我大约回答说,[章]我们是为了追求自由[来]民主,因为他是串联[自]的北京大学生,而跟[刀]他交流的。谭小丽说[笔]:“我不懂你们说的[吏]那一些有什么意思。[小]这是你们这些小孩子[白]该管的事情吗?可是[文]这个人不好,你不要[章]上当。再说,谁知道[来]他是不是真的从广场[自]上下来的?没准是个[刀]骗子。”

对我来说,她固然是为了我好,但是她天天在街上混,她可能知道什么是坏男人(这一点我很久之后才明白),却不知道什么是坏政府。

来自广场的声音

那个让人压抑的酷暑,我在家里偷偷用双卡录音机听那些广场上的声音。我听到人声鼎沸,叫好、鼓掌,多数都是即兴的,是那些磁带让我成为广场的精神遗族。

暑假,中央电视台一打开,就是镇压反革命暴乱的专题片,会看到公交和路桥边挂着烧焦的尸体,让酷暑显得更加燥热。我在家里没有玩伴,我去邻居詹家。詹家两兄弟都算是天才儿童,属于是必然上清华北大的那种。他们的妈妈魏老师在文革里“遭受迫害”——这是我们这一代的大人们提及文革时候的标准措辞。魏老师遇到的迫害就是被批斗,跪在碎玻璃上面。

从今天的观念来看,[笔]她显然是有PTSD[吏]的。因为受过迫害,[小]因此孩子们通通不能[白]读文科,这跟我大学[文]的时候遇到的文科老[章]教授们一样。

詹宇宽在北京上学,[来]正好毕业。我当然要[自]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刀]

他说得很少,假装情[笔]绪平静,感觉是个打[吏]酱油的路人甲。魏老[小]师肯定是不允许他乱[白]说。他基本上不被允[文]许出门,但宇宽仍然[章]受到了运动的波及。[来]他的学业成绩很好,[自]本来有机会留校。但[刀]他们这一届全部被发[笔]回省里。他不算糟糕[吏]的,因为大学生非常[小]稀缺,他进了省城的[白]一所大学。

然后詹宇宽还是节制[文]地跟我说了一些情况[章]。他说,有个同学从[来]广场骑车回到宿舍,[自]什么也不说,就是放[刀]声大哭。他带回来三[笔]四盒磁带,偷偷借给[吏]我回去听。那是广场[小]上的演讲。那个让人[白]压抑的酷暑,我在家[文]里偷偷用双卡录音机[章]听那些广场上的声音[来]。我听到人声鼎沸,[自]叫好、鼓掌,多数都[刀]是即兴的,是那些磁[笔]带让我成为广场的精[吏]神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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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运动中,正在发表演讲的三位学生领袖柴玲(左起)、吾尔开希、王丹。六四清场后,柴玲和吾尔开希流亡海外,王丹被捕入狱。(图片来源 Getty Images)

詹宇宽的弟弟宇欣在[小]南方城市,他好像什[白]么都没说,以至于我[文]认为那里什么也没有[章]发生。后来我才知道[来],军队进北京镇压之[自]后,那里的学生还坚[刀]持了几天示威。

但很长时间里,我一[笔]直把宇欣被退学的事[吏]情记错到1989年[小]秋天。头一年法不责[白]众,他并没有被处罚[文]。没有想到,他会在[章]万马齐喑的次年书写[来]“反动口号”,而被[自]大学退学。他后来跟[刀]我说:“我退学你没[笔]有不开心。”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吏]带回了一把全班同学[小]送的红棉吉他,给我[白]弹了《彝族舞曲》或[文]是《阿尔罕布拉宫的[章]回忆》,我怎么会不[来]开心呢?他轮指弹得[自]好。他太聪明了,改[刀]名换姓重考到更好的[笔]大学,再后来成为我[吏]大学时期的男朋友。[小]他在我生活中始终是[白]非政治化的,是关于[文]书法、音乐,辅导我[章]的功课以及每个周末[来]寄信的想念,我们几[自]乎从不讨论写口号的[刀]事,以至于这件事被[笔]吸纳进1989年秋[吏]天的记忆。

宇欣后来去读了一个文科博士学位,写着一个分析国际形势的博客,从天涯到网易,最近还迁移到了小红书。我们联系不多,因为话不投机。他认为任何社会运动都不可能造成中国社会积极的变化。他也相信,长远来说,必然东升西降。因为,“雅典竞争不过斯巴达”。

警察来了

谭小丽错了,黄不是骗子,确实是一个被警方追踪的“暴乱分子”。“彼得一世”已经气炸了,他说我小小年纪就跟串联的暴乱份子混在一起,还考什么大学?

上高二之后,没开学多久,我就被“彼得一世”找去他办公室了。

“彼得一世”是我们[小]给他取的外号,他是[白]我们的教导主任。我[文]在上高中之前没有见[章]过那么严厉高压的学[来]校领导以及——中年[自]男性,他是本地男性[刀]少有的高大的相扑士[笔]那样既胖又壮的身材[吏],眼神总是恶狠狠一[小]脸杀伐果断,总之,[白]一个中国版本的“彼[文]得一世”。

我高一的时候被他狠[章]狠剋过一顿,而且我[来]是冤枉的(这怪小钟[自],但也成为小钟觉得[刀]对不起我而成为我朋[笔]友的原因)。他不能[吏]容忍学生为自己做任[小]何一点辩解,对我咆[白]哮。我一直是好学生[文],从未被老师这样粗[章]暴对待,高一每次看[来]见他走过教室窗口,[自]我都幻想手里有一把[刀]机关枪,突突了他。[笔]他是我在这所园林优[吏]美的学校唯一的噩梦[小]

“彼得一世”的办公[白]室有两个人,不是老[文]师。

一个的风格像《白日[章]焰火》中的廖凡,有[来]小胡子,不过并不颓[自]丧,有一点点温和幽[刀]默的气息。我之所以[笔]有这个印象,是因为[吏]另一个对我很凶,但[小]我对他全无印象。我[白]有一种能力,当我想[文]忘记折磨我的事物,[章]我就真的会忘记。

说他们是国保的——[来]其实我分不清,我一[自]直说成国安,因为家[刀]里有熟人在市里的国[笔]安局工作;现在想来[吏]应该是国保或者叫政[小]治保卫。他们好像没[白]有戴大盖帽,小胡子[文]穿着有一点儿像制服[章]的军绿色外套。

他们问我和黄忠勋的[来]联系。谭小丽错了,[自]黄不是骗子,确实是[刀]一个被警方追踪的“[笔]暴乱分子”。“彼得[吏]一世”已经气炸了,[小]他说我小小年纪就跟[白]串联的暴乱份子混在[文]一起,还考什么大学[章]?他语速极快、铿锵[来]有力,整间办公室都[自]是哐当哐当的回声,[刀]中心意思就是我全完[笔]了。

小胡子温和地打断了[吏]他。他很和气地说:[小]“你告诉我们他在这[白]边干了什么,说了什[文]么,就行了。好好想[章]一想。”

他们还问我的父母是[来]谁。他说:“我认识[自]你爸爸,老前辈嘛。[刀]”本地的公务员大多[笔]跟我父亲一样行伍出[吏]身,这没什么出奇。[小]他对我更温和了一些[白],似乎还忍着笑,他[文]说,“你就是被人利[章]用了”。

我压抑着尽量不抽泣[来]。“彼得一世”让我[自]感到恐惧屈辱。最重[刀]要的是,我还没有做[笔]什么就被逮住了。我[吏]总有一种被严刑拷打[小]背叛革命的感觉,就[白]像我们从小看到大的[文]那些电影。

我不记得那个审问是[章]怎么结束的,我只记[来]得“彼得一世”和小[自]胡子握手道别的样子[刀]。我还记得他们严肃[笔]叮嘱我不要跟别人讨[吏]论这个事情,不然错[小]误更严重。

不知道为什么,警察走了,“彼得一世”态度突然缓和了,不再声音大得把地板都震穿。他带着沉思的表情,不看我,跟我说,我犯的错误很严重,还成了小团体的头子,是关于暴乱事件本校最严重的。所以我必须写一个“反思材料”(而不是检查)。“反思”是那个年代用得很多的词,六四之后尤其如此。譬如《大学生》杂志7月开始,就开始每一期都有一个栏目叫“我们的反思”。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一篇“平息暴乱,反思学潮”来自公安大学学生的小段小段的意见,名字一律是打叉,“王××”、“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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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杂志1989年七月刊电子版

接下来,他把我关在[白]他的办公室,扔给我[文]一本崭新的十六开作[章]文稿纸和一支笔。

我的习惯是服从。既[来]然有一本稿纸,我就[自]要尽量多写。我不想[刀]说假话,可能非常诚[笔]实地写了很多自己的[吏]想法,然后不太有逻[小]辑地否定了它们。

我只记得“彼得一世[白]”接过稿纸,嘟囔了[文]一句,大约是,能一[章]个下午写这么多,有[来]这个写作能力为啥不[自]用在正道上。

我一步步走下办公室[刀]的楼梯,天已经黑了[笔],我觉得自己正在一[吏]寸寸沉入黑暗。

我苦苦思索,为什么[小]“彼得一世”就说我[白]是“头子”?

可见其他同学也不可[文]信,他们可能说了什[章]么。把每个人的情况[来]过了一下,我的结论[自]是谁都可能、什么都[刀]说了。谁能扛得过“[笔]彼得一世”的咆哮?[吏]谁能跟警察斗智斗勇[小]呢?

反正我已经是首犯了[白],我的未来到底会怎[文]么样?

我现在去找同学们应[章]该罪加一等。下课、[来]课间操,晚自习之前[自]的打闹,我反而绕开[刀]了她们。我惶惶不可[笔]终日。

终于,逮着一个机会[吏],我跟雅琳说了几句[小]。食堂外有一长排水[白]泥水槽,大家吃饭之[文]后会在这里洗碗。旁[章]边有一棵枝干虬曲的[来]紫荆树,我在雅琳和[自]紫荆树之间挤进去。[刀]这样没有人能看见我[笔]说话。我紧张地、一[吏]气呵成地说:“他们[小]……好像是国安的人[白],找我了。我可能没[文]法去找别人,你也许[章]得跟其他人说一说 。言多必失。”雅琳[来]不置可否,她满不在[自]乎地说:“就说不知[刀]道呗。”但她也没有[笔]告诉我她有没有被找[吏]

别的人有没有被谈话[小],有没有跟我一样写[白]“反思材料”?我现[文]在的记忆是空白的。[章]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来]从此之后,我们没怎[自]么谈过这件事了。

好不容易熬到周六傍[刀]晚回家,经过我爸爸[笔]的单位,他正在门口[吏]招呼同事们扎四十年[小]大庆的松柏枝牌坊,[白]洒金的红纸上写着对[文]联,牌坊上皱纹纸做[章]的花朵姹紫嫣红,再[来]过一周就是国庆了。[自]我说有事要跟他谈。[刀]刚回到家,把房门关[笔]了,我就哭得上气不[吏]接下气。爸爸很镇定[小],他让我跟他说清楚[白],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文]

在我看起来,他好像[章]不太担心,他说:“[来]你才十四岁,能犯多[自]大的错。你也是关心[刀]国家大事才这样的。[笔]”我突然想起小胡子[吏]说认识他。他点点头[小]说:“我知道是谁了[白]。你要是真不放心,[文]我也可以回头找人问[章]问。但是肯定不会影[来]响你考大学的,你放[自]心。但是以后,你也[刀]要注重做事情的方式[笔]方法,要吸取教训,[吏]要保护自己。”他还[小]说,文革里,亲戚朋[白]友都要互相斗争和举[文]报,所以很多时候不[章]要太幼稚。

父亲的态度让我安心了一些。在家里吃了一天好的,我又正常返校了。

送信

我想象着那个收信人的模样,想象如何展开跟他的对话。小钟也翻来覆去假设情境,到底信要不要交给他,还是给个口信。我们在路上的讨论都可以写一篇间谍小说了。

可是回到学校,我就收到了北京寄来的信。

那封信很厚,用一个[来]大的牛皮纸信封装着[自],不知道是因为里面[刀]的材料太厚把信封封[笔]口挤开了,还是有人[吏]检查过,封口基本上[小]是散开的。里面的资[白]料有好几篇文章,都[文]是蜡纸刻的油印,并[章]且每一篇文章都是不[来]同的字迹。大约讨论[自]广场上失败的原因,[刀]当时是否应该在某些[笔]时间节点与改革派官[吏]员合作,未来的策略[小]等等。还有比较美国[白]和法国革命之类的有[文]些艰深的路线讨论。[章]我试图读懂,但是事[来]实上我现在什么也不[自]记得了。

里面有黄忠勋的一封[刀]短信,要求我在阅读[笔]之后,把这个材料,[吏]送到邻省的浏阳某村[小]某人处。这是公安在[白]钓鱼吗?还是真的?[文]木制的信报栏在校园[章]中心民国时期的办公[来]楼廊下,晚自修下课[自]的人流喧闹快速地经[刀]过,灯光昏黄,好像[笔]没有人关注我。

我藏着这封信几天,[吏]什么也没有发生。如[小]果在今天,我知道警[白]察根本不在乎我这样[文]的小孩;但当时我并[章]不这样想。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来]要在国庆假期去送这[自]封信,并且提醒他们[刀]小心——尽管我并不[笔]知道他们是谁。

我找到了小钟,因为[吏]只有他能帮我处理需[小]要一点大人的阅历的[白]事情。他很老练。我[文]要违背国保的命令,[章]只有他可以找。

小钟说我幼稚。“一[来]群书生怎么能改变社[自]会?就凭几篇文章,[刀]上街静坐?他们根本[笔]不知道这个社会是怎[吏]么操作的。那个人是[小]大学生?别是个骗子[白]吧。就骗你这种只知[文]道读书的小孩。”他[章]跟我说,那些材料很[来]危险,不能送。“你[自]不能断送自己的前途[刀]。”

我坚持说,我必须做[笔]完这最后一件事。我[吏]已经投降了啊,我都[小]写了反思材料了。我[白]要是不完成这个送信[文]任务,我会看不起我[章]自己的。

小钟想了想,说:“[来]这样吧,如果你真的[自]要做,我骑车带你,[刀]好像我们出去玩。这[笔]样比较灵活,你要是[吏]坐车,可能更容易被[小]抓。你可以跟对方讲[白]一下情况,这也是你[文]的道义;但最好不要[章]送这个东西,或者让[来]他们看完就烧毁。”[自]

我一路上想象着那个[刀]收信人的模样,想象[笔]如何展开跟他的对话[吏]。小钟也翻来覆去假[小]设情境,到底信要不[白]要交给他,还是给个[文]口信。我们在路上的[章]讨论都可以写一篇间[来]谍小说了。

我对那个乡镇没有什[自]么印象,去往那里不[刀]再是国道,而是一条[笔]比较窄的公路,两边[吏]的香樟只有两三米高[小],好像没有种多久。[白]我们去了那个村的地[文]址,收信人应该也是[章]一个农家子弟,房子[来]被稻田围绕。但是家[自]里人说,他在中学教[刀]书,这阵子不会回家[笔]。于是我们继续去往[吏]乡镇上的初中。

我们的冒险没有高潮[小]地结束了。在中学的[白]宿舍区,小钟跟邻居[文]确认那位老师住哪个[章]房间。对方热情地给[来]他指了二楼的一个房[自]间。人不在学校,正[刀]好出门了,当天还不[笔]会回来。

现在我走上二楼。小[吏]钟指挥我,“看清楚[小]门牌”。跟那个时候[白]的很多简陋宿舍一样[文],门的下面距离水泥[章]地有一段不窄的缝隙[来]。敲门,没有人应。[自]楼下的人朗声说,“[刀]就是这了”。

小钟后来读了军校,[笔]转业后,他在市政府[吏]上班。他面对我还是[小]有些玩世不恭,认为[白]政府的工作都是狗屁[文]工作;严重的时候他[章]说中国其实跟朝鲜差[来]不多。但有旁人的时[自]候,他绝不吐露关于[刀]政府的风凉话。在一[笔]众脑满肠肥的小城公[吏]务员中,他罕有地保[小]持着健身的习惯。

但当中年的我们遇见[白]的时候,对于当年去[文]浏阳的事情,我们的[章]记忆是不同的。小钟[来]坚持说我们没有留下[自]任何材料,我应该是[刀]写了一张提醒对方警[笔]惕的纸条,“你让他[吏]烧掉收到的东西”。[小]路上似乎是有写纸条[白]提醒的事,应该是在[文]我们的“间谍对话”[章]中?是我们一跤摔作[来]一堆之后?但我为什[自]么记得我还是将那封[刀]厚厚的信塞进了门缝[笔]呢?是因为我认为小[吏]钟不会同意,因此擅[小]作主张吗?我只记得[白]小钟站在楼下扶着自[文]行车,而我拎着书包[章],转头面对着那扇门[来]

最后小钟说:“这有什么好说的。你想想那时候你是多么地小,你的那些记忆有些什么意义?”

研讨会

这个会有四五天的议程,据说会汇集周边的一些同道中人,拿今天的说法,这是一个工作坊。跟几十年前一样,两省交界之地再次聚集了一群革命者。

放寒假后,我竟然又在家收到了一封信。我父母不查我的信。

这封信是一个会议通[自]知。说的是要在春节[刀]之前,在浏阳的那个[笔]镇上举行一个民主运[吏]动研讨会。看起来所[小]有人都是安全的。

那是一封非常诗意的邀请函,开头用一大段排比句描述了当时的形势。但我只记得一句:“万润南在巴黎……贩卖……”我为什么唯独记得这个?也许是因为六四之前,四通公司和万润南16都很有名?还是“贩卖”这个词很让我震惊?我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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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润南,软件工程师、企业家和异议人士。1984年创办知名民营企业四通公司,1989年因六四事件流亡海外。

这个会有四五天的议[白]程,据说会汇集周边[文]的一些同道中人,拿[章]今天的说法,这是一[来]个工作坊。跟几十年[自]前一样,两省交界之[刀]地再次聚集了一群革[笔]命者。湖湘子弟在共[吏]和国时期总觉得自己[小]跟国家大事有特殊的[白]关系,泼墨毛泽东像[文]的几个人就是浏阳人[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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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5月23日,三位来自湖南省浏阳市的青年鲁德成、喻东岳和余志坚将盛满颜料的蛋壳扔向毛泽东画像。

我必须去,当面把我[来]遇到的事情告诉他们[自]。但我要不要继续参[刀]加会议呢?虽然没有[笔]人出事,让我的负罪[吏]感好了很多,但是父[小]母不可能同意我在外[白]面呆上好几天。

也许我可以去一天。[文]

我选的时间是正式的[章]议程开始之前的一天[来]。我跟爸爸说,我要[自]去醴陵中学的一位国[刀]画老师家,可能会在[笔]那里住一晚,因为如[吏]果当天来回不一定能[小]赶到长途汽车。这位[白]国画家是存在的,是[文]我们学校请来的,他[章]秋季学期天天在我们[来]图书馆里的一个隔间[自]画画。

爸爸竟然同意了。这[刀]是他第一次允许我在[笔]外面过夜,也许是出[吏]于对国画老师的信任[小]

我确实仔细考虑过穿[白]什么。我打扮得像一[文]个男孩。我浑身上下[章]最贵的装束应该是一[来]双一百多块钱据说是[自]广州进货的“波鞋”[刀],那也差不多是我最[笔]贵的鞋子。我穿着一[吏]件男式米灰色的立领[小]夹克,它只有薄薄一[白]层保暖的绗缝夹层,[文]反正我们那时候都觉[章]得羽绒服与棉袄显得[来]蠢笨。我围着从楼上[自]老樟木箱里找出来的[刀]爸爸的旧围巾,黑色[笔]的,试图遮住里面红[吏]毛衣的高领。

我这样独自出门,有一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心情。那时候没有任何人跟我分析安全策略之类,我的想法就是自然而然——我想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说清楚,但是在我高考之前,我应该没有办法参与这些活动了。

长夜

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一幕,我对男性通过自己的器官连结的男性自信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们没有耻感,为征服而来,这跟女孩要隐匿自己的身体很不同。

没有想到,我是提前到会的,因为第二天上午才是“报到”呢。

我几乎不认识黄忠勋[小]了。他的小平头竟然[白]变成了到脖子的卷发[文],乱蓬蓬的,夏天我[章]没有意识到他是络腮[来]胡。眼镜也换了,这[自]让他有一点儿像一个[刀]忧郁的“艺术家”。[笔]

邀请函写了在镇上有[吏]一个接头点。他的朋[小]友们看起来不像在外[白]读书的大学生,应该[文]就是本地社会里常见[章]的大专中专这一类出[来]身?黄看起来就是他[自]们的领袖。

他们对我都特别热情[刀],但是这种热情有一[笔]点让我觉得不自在。[吏]当我成年之后,我敏[小]感到有两类不同的来[白]自男性的热情:一种[文]是把你当成同类,另[章]一种是把你当成另类[来]。譬如,他们有意无[自]意地开玩笑,好像我[刀]是黄的女朋友或某种[笔]崇拜者。

冬天天黑得很早。我[吏]们在黄家吃的饭。当[小]大家出去张罗碗筷的[白]时候,厨房里设有火[文]炉的区域没有开灯,[章]天色已经昏下来。只[来]有黄忠勋和我。他突[自]然握了一下我的手—[刀]—是把手包裹在他手[笔]掌间的那一种——“[吏]冷吗?”这很意外,[小]我心跳了。因为我还[白]没有跟男生牵过手。[文]我脑海中浮出的第一[章]个念头是:“他难道[来]喜欢我了吗?”

他们说,外地来的人[自]安排住在中学的宿舍[刀]。就是我去送信的地[笔]方。

我终于进了国庆送信[吏]没能进的那栋宿舍,[小]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白]间,因为外面太暗了[文]

里外两间都很小,各[章]有一张单人木床,但[来]没有被褥。里间放着[自]一床没有被套的棉被[刀]芯。四五个人站在屋[笔]子里有些挤,另外三[吏]个人说,今天还没顾[小]得上收拾,他们得去[白]取被褥。

里屋有一个不太大的[文]硬壳行李箱,里面还[章]散放着一些书。写字[来]台倒是有人在用,有[自]台灯,堆着显然是从[刀]行李箱里拿出来的书[笔]。还有一张跟我家里[吏]式样差不多的藤椅。[小]

我坐在藤椅上,有些[白]雀跃地就着台灯的光[文]随便翻书。有几本是[章]“走向未来丛书”的[来]小册子,但是也有其[自]他的大部头,譬如李[刀]泽厚、商务的汉译名[笔]著之类。

这时候黄忠勋站在藤[吏]椅背后。他倾下身问[小]我这半年想不想他。[白]

有晚饭前的铺垫,这[文]不算意外。但是没有[章]男生这样问过我。他[来]开始用大胡子蹭我的[自]耳朵。我没有跟男性[刀]这么近过。我闻到他[笔]的酒气,和冬天里男[吏]性的油汗气息。房间[小]里太冷了,我在靠近[白]的温暖中冻僵了片刻[文]。他开始捕捉我的唇[章]。他的手开始到处游[来]走。

还好这是冬天啊,每[自]一层衣物都是理智的[刀]外骨骼。我开始本能[笔]抗拒。这是欲拒还迎[吏]吗?他肯定是这样说[小]的。他说我一定是盼[白]望的。我说这是不可[文]以的。但是我也不知[章]道为什么不可以。

我想到陪着我来到这[来]里的小钟。那时候对[自]有好感的男生,也无[刀]非就是跟他这样兄弟[笔]一般相处吧。如果我[吏]跟这个人做他所邀约[小]的事,小钟会怎么说[白]我呢?

我想起了谭小丽。如[文]果我这样做,我岂不[章]是成了另一个谭小丽[来]。这时候我又想起黄[自]忠勋跟随谭小丽进入[刀]烛光明灭的教室的样[笔]子。我想起谭小丽被[吏]我忽略的提醒。也许[小]每一个女孩都可以是[白]谭小丽。

我想起我爸爸。这是[文]我想得最多的。这是[章]我爸爸第一次批准我[来]独自在外过夜,我可[自]不能把事情搞糟了,[刀]我不能——“对不起[笔]父母”!相对于我的[吏]同代人,我是最受父[小]母优待的孩子。爸爸[白]对外很严肃,不苟言[文]笑,但他对我总是很[章]温和,他几乎没有教[来]过我应该或者不应该[自]做什么,他总是听我[刀]说,很少斥责我。我[笔]在大多数都会挨打挨[吏]骂的同学那里感觉到[小]自己的幸运,所以我[白]不能做个坏孩子。“[文]对不起父母”也是我[章]们那一代人负罪感的[来]来源吧。毕竟相较于[自]父母,我们是幸运的[刀]一代。

黄忠勋找各种理由说[笔]服我。夜太漫长,他[吏]尝试了一切的计谋,[小]简直用尽了我此后见[白]识过的各种男性的计[文]谋。我只记得片段,[章]我不愿意描述。因为[来]我对这段回忆有很强[自]烈的不体面的感觉。[刀]

我们有很多对话,我[笔]努力辩论,但其实没[吏]有能力反驳他。我没[小]有想清楚,也没有任[白]何经验。仅仅是一个[文]成年男性肆无忌惮地[章]、狂热地尝试亲密,[来]也是难以抵挡的。我[自]既好奇,又害怕。

至少有一个小时的时[刀]间,他论述了很长时[笔]间,寻求自由也包括[吏]性的解放。他甚至讲[小]到了萨特和波伏娃,[白]那时候《第二性》应[文]该还没有全译本吧。[章]他打开一本小相册,[来]里面夹着两个女孩的[自]照片。T恤加花布裙[刀]子,我上大学的时候[笔],也是我们的日常装[吏]扮。

他说,这两个女孩都[小]跟他有做过爱。照片[白]上看不出来,因为那[文]看起来跟我们男女同[章]学互赠的照片没有什[来]么两样。

这是一种引诱还是脱[自]敏?他的做法有些适[刀]得其反。“这说明女[笔]生在你眼里都是一样[吏]的”,我又找到了一[小]个支点。

我的另一个支点是,[白]“你的朋友们很快会[文]回来的”。如此强调[章]若干次之后,他在零[来]点前后的时候说,“[自]他们不会来了”。我[刀]在很多年之后才意识[笔]到这意味着什么。这[吏]是最常见的一种男性[小]共谋啊。

他说:“至少可以让[白]自己暖和点儿吧”。[文]他脱掉了牛仔裤,穿[章]着毛衣和棉毛裤钻进[来]那床旧被芯里。这真[自]的有一点儿滑稽。这[刀]也不符合还在看琼瑶[笔]三毛的少女的美学。[吏]

真的很冷,我的夹克[小]根本不够暖。我瑟瑟[白]发抖。他有些哭笑不[文]得地说,“你难道要[章]坐在那里冻上一晚上[来]吗?”

是啊,现在还不到午[自]夜,在这个陌生的小[刀]镇,我要跑出这个房[笔]间至少要等天亮,天[吏]亮也得六七点吧。这[小]一整晚我该怎么过呢[白]

而且到了两三点的时[文]候,我寒冷,困倦。[章]但我坚持不可以关灯[来]。我和衣在被芯的另[自]一头蜷缩起来,还煞[刀]有介事地拿着一本《[笔]问题与方法集》翻看[吏]

也许是四五点的时候[小],他说:“隔壁有公[白]鸡打鸣”。“你看,[文]黑夜马上就过去了…[章]…”他扳过我的肩膀[来]

跟很多女孩一样,我[自]们小小年纪已经遇到[刀]过很多次性骚扰了,[笔]但一个认识的人明确[吏]的性要求,这是第一[小]次。图穷匕见之时,[白]我第一次看清楚男性[文]生殖器的细节。不知[章]道为什么,非常惊愕[来]。就算我也看过少儿[自]不宜的禁书,譬如《[刀]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笔],但我接触过的全是[吏]文字资料,最直白的[小]也是西方古典油画的[白]裸体了。十一岁那个[文]春节我用压岁钱买了[章]一套人民文学版的《[来]红楼梦》,但关于性[自]的隐晦细节我读不大[刀]懂。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笔]幕给了我一些置身事[吏]外的震撼,多年以后[小]回想起这一幕,我对[白]男性通过自己的器官[文]连结的男性自信留下[章]了很深的印象。他们[来]没有耻感,为征服而[自]来,这跟女孩要隐匿[刀]自己的身体很不同。[笔]

可是,这些都超过了[吏]我对情感与性的理解[小]。我阅读过那些离经[白]叛道,但是八十年代[文]并没有支持女生像男[章]人一样坏的文化资源[来]。我必须做一个好女[自]孩,我才能有我的前[刀]途。

我说:“你要是再靠[笔]近,我就喊了。” 一定是我很不坚定吧[吏]。黄忠勋轻松地说:[小]“你不会。”

我知道隔壁宿舍或者隔墙的什么地方是住了人的,隔音并不好,午夜之前能听到走路咳嗽。我开始启动一个尖叫。他迅速闪开,“求求你了,小姑奶奶,你不要叫,我知道了。我决不再碰你。”没想到他是如此害怕,这一刻,他还是那个农村出身,考进首都,在故乡需要维持体面的男青年。他也许并不知道,我叫出来的勇气积攒了几个小时。我非常羞耻,我比他更怕别人知道。

告别

我很好奇……他后来有坚持他声称的运动吗?可是他花了一个十四岁女孩能够脱离父母控制的最长时间,没有为那个革命做任何贡献。

自此之后,我们相安无事。外面的天光亮起来的时候,我准备去车站。

长夜过去,我并没有[白]如释重负。我很困乏[文],如丧家之犬。我怀[章]疑自己不检点,表达[来]出了什么让人不尊重[自]的个性。我跟谭小丽[刀]一样了吗?

我为什么要为他的行[笔]为咎责自己呢?今天[吏]的我,无法代替三十[小]五年前的自己思考。[白]但这趟旅程,给成年[文]后的我留下一个很重[章]要的提示:八十年代[来],在主流的思想界,[自]有妇女的“思想解放[刀]”吗?

头一天我留意了车站[笔]的班次表,最早的好[吏]像是八点钟(我现在[小]记不清了)。果然有[白]中巴停在那里,车上[文]还没有什么人。我坐[章]在司机右后方的一个[来]单独座位上,跟司机[自]之间隔着温热的引擎[刀]盖。

天虽然亮了,也是一[笔]个多云天气。黄忠勋[吏]站在车窗外面,有些[小]尴尬地问我:“真的[白]要回去啊?”我点点[文]头,说:“你走吧,[章]今天不是还要准备开[来]会吗?”但这显然是[自]吃力的,我低下头找[刀]不到话了。黄也不知[笔]道应该说什么,隔着[吏]三十五年的时间,我[小]想他那时候其实比我[白]更慌吧。跟来的时候[文]的雀跃完全不同,我[章]对那个会议的好奇心[来]已经消失殆尽了。

从此我们没有再见。[自]有时候我会想起这件[刀]事,我很好奇他从当[笔]年大约二十五岁的年[吏]轻男性,现在进入老[小]境是什么样子。我知[白]道湖南一直有一些民[文]间活动人士,他后来[章]有坚持他声称的运动[来]吗?可是他花了一个[自]十四岁女孩能够脱离[刀]父母控制的最长时间[笔],没有为那个革命做[吏]任何贡献。

车上一路昏睡回到家[小]里,父母在准备过年[白]的食物,后院支起孔[文]明灶大锅煮肉,大澡[章]盆里养着过年要吃的[来]草鱼。我看着眼前这[自]一切,突然有些欣慰[刀],我终于没有做“对[笔]不起父母”的事,我[吏]多么努力啊。很想告[小]诉爸爸昨天晚上发生[白]了(或者没发生)什[文]么。

但我没有语言描述前[章]一天我的经历。我也[来]没有告诉小钟,没有[自]告诉谭小丽,没有告[刀]诉所有人。

大学的时候,我跟詹[笔]宇欣说起了这段旧事[吏]。他脱口而出:“这[小]是什么人啊!未成年[白]人他都下手!”这句[文]话给我深刻的印象。[章]因为那一整个漫长的[来]冬夜,我都没有意识[自]到自己是一个未成年[刀]人。

冬天好像是这样结束的。家里有亲戚朋友在外面厅堂里打牌,我在后院熏肉的火炉间用很小的音量听收音机。爸爸走进来,问我:“美国之音说了什么?”然后他在我身边坐下一起听。

尾声

我高考结束后,已经是副校长的“彼得一世”显然对我的高考成绩很满意。他主动告诉我父亲,他早已经把我的“反思材料”从档案里抽出来了。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我[笔]写了什么。所有人的[吏]默认设置,就是忘记[小]所有的事情。那一年[白]发生的事,跟很多人[文]一样,我几乎没有公[章]开谈论,或者写作。[来]

1990年以后,我[自]生活里的很多东西都[刀]消失了。没有《新观[笔]察》杂志,没有刘晓[吏]波的访谈。还要再等[小]十年,直到Goog[白]le还没有被防火墙[文]的网络时代,直到第[章]一次自由行到香港,[来]我才能够重温十四岁[自]那一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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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2019年间,香港市民支援爱国民主运动联合会每年在维多利亚公园举办烛光晚会,以悼念六四事件死难者。20年来,维园烛光晚会从无间断,直至2020年《香港国安法》施行后,该集会已事实上遭到终止。2021年,港支联宣布解散,主席李卓人、副主席何俊仁和邹幸彤被控“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羁押至今。(图片来源 香港01)

这是另一个巨变时代[刀]了。我们拥抱“公民[笔]社会”的新主题,顺[吏]理成章地远离了“政[小]治改革/民主革命”[白]的旧阶段。最近一位[文]前辈说,西方的“冷[章]战终结”叙事,是抛[来]弃中国人,漠视我们[自]仍然在高墙之内的结[刀]果。可是,记忆是我[笔]们自己的责任,也是[吏]今日的生活和未来命[小]运的指示。

(为了不影响他人生活,文中一些人物的名字作了修改,相关背景作了模糊处理。)

“广场之外”主题征文:我们都是广场上的遗孤

在广场之外,在首都之外,在核心亲历者之外,“八九六四”是什么样子?

长期以来,关于六四的故事,主要聚焦于北京和广场的激动人心或惊心动魄,屠杀、流亡与改革梦想的失败。但六四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是中国人共同经历的一段路程。我们相信,在很多不为人知的地方,它启迪、指引和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

我们想在核心抗争者之外,发掘更多的六四故事。譬如不为人知的受难者,在六四之后持续投入新的社会运动的人。或者是在这场运动中,相较于首都和大城市知识分子和大学生,更为边缘的人群,如外地、中老年,少年、女性、农村、少数民族、性少数、教徒、残障……所有人、所有地方的共同记忆。我们希望借此让六四的历史叙事有着更加多样的社会肌理。可以是您的亲历,也可以基于身边的亲人朋友的口述或档案整理,如果您写作经验不够,也可以联系“WOMEN我们”,简单介绍您想写的主题,或者告诉我们谁愿意接受采访,我们会协助您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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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运动相关文艺影[白]视资料(资料整理自[文]六四记忆人权博物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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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

1

《河殇》是中国中央[来]电视台制作的六集电[自]视纪录片(时称“六[刀]集电视连续节目”)[笔],于1988年6月[吏]11日首播。在19[小]80年代“新启蒙运[白]动”的大背景下,《[文]河殇》被一些人认为[章]是继承了新文化运动[来]的脉络,约2亿至3[自]亿中国观众收看。《[刀]河殇》以类似报告文[笔]学的风格对中国文化[吏]进行了批判,其主要[小]论点是:中国以河流[白]、大地为根基的内向[文]式“黄色文明”导致[章]了保守、愚昧和落后[来];为了生存,中国必[自]须向以海洋为根基的[刀]“蓝色文明”学习,[笔]并应该建立以市场经[吏]济为基础的经济体系[小]。1988年的《河[白]殇》在80年代的中[文]国学生运动史有承先[章]启后的意义,是当时[来]社会中“反传统”或[自]“全盘西化”思潮的[刀]一个代表,与198[笔]1年内蒙古学运、八[吏]六学潮和八九学运的[小]思潮悉悉相关,并代[白]表了80年代文化热[文]的高峰和尾声。

2

方励之,天体物理学[章]家,曾任中国科学院[来]学部委员,中国科学[自]技术大学副校长,参[刀]与创建了国内高校首[笔]个天体物理实验室。[吏]方也是中国共产党党[小]内的民主派人士和知[白]识分子领袖。198[文]6年发生八六学潮后[章],邓小平将他与王若[来]望等人定性为党内反[自]社会主义、反党分子[刀],导致他第二次被开[笔]除党籍(第一次为“[吏]反右”),撤销中国[小]科学技术大学副校长[白]职务。六四之后,方[文]励之夫妇进入美国驻[章]华大使馆寻求庇护,[来]并在次年离开中国。[自]后于美国亚利桑那大[刀]学任职天体物理学教[笔]授,2012年去世[吏]

3

刘宾雁,作家、记者[小]。曾任《人民日报》[白]记者、中国作家协会[文]副主席和独立中文笔[章]会第一任会长。19[来]86年学潮后,作为[自]党内民主派,他与王[刀]若望、方励之二人一[笔]同被邓小平点名,次[吏]年被开除党籍并成为[小]党内反对资产阶级自[白]由化的全党批判对象[文]。六四后在美国访学[章]的刘宾雁公开反对武[来]力镇压,宣布在美开[自]始流亡生活,在巴黎[刀]参与发起成立民主中[笔]国阵线。2005年[吏]去世。

4

1986年底“八六[小]学潮”爆发,学生提[白]出学校管理与政治体[文]制改革等要求,中共[章]中央总书记胡耀邦于[来]1987年初因主张[自]疏导学潮被迫辞职,[刀]中共左派保守人士于[笔]1987年初展开了[吏]“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小]运动”。这场运动中[白],极具声望的作家刘[文]宾雁、中国科技大学[章]副校长方励之、中共[来]党内民主人士王若望[自]等人被开除党籍,作[刀]家巴金等人受到公开[笔]批判,剧作家高行健[吏]也受到批判。

5

戴晴,曾任《光明日[小]报》记者等职,是中[白]国作家协会会员。在[文]1989年学潮中,[章]戴晴力劝学生策略性[来]撤退以免付出惨重代[自]价。六四之后,戴晴[刀]曾被捕并在秦城监狱[笔]关押。她也是三峡工[吏]程的长期反对者。

6

团结工会(波兰语:[小]Solidarno[白]ść),是波兰的工[文]会联盟,由莱赫·瓦[章]文萨所领导,主张非[来]暴力的反抗模式。 团结工会的出现,使[自]一党专政的统一工人[刀]党政府的统治基础不[笔]断削弱,最终被迫开[吏]始与其所领导的反对[小]势力对话,并于19[白]89年6月4日进行[文]了半自由的选举。此[章]后社会主义的波兰人[来]民共和国被资本主义[自]民主政治的波兰共和[刀]国取代。团结工会的[笔]成功引来其他苏东集[吏]团国家反对团体效仿[小],最终间接促使了1[白]990年代初的苏联[文]解体。

7

根据历史学者吴仁华[章]所述,1989年4[来]月22日,中国官方[自]在人民大会堂里为胡[刀]耀邦举办追悼会。从[笔]4月21号晚上8点[吏]钟开始,北京20多[小]所高校的4万多名学[白]生,加上市民群众大[文]概共有10万人聚集[章]在天安门广场。 4月22日, “学生行动临时委员[来]会”提出请愿诉求,[自]此外还提出让广场上[刀]的学生瞻仰胡耀邦先[笔]生的遗体;学生代表[吏]进入大会堂参加追悼[小]会;追悼会结束后,[白]要求让胡的灵柩在天[文]安门广场绕一圈,让[章]在场的数万名学生为[来]他最后送行。

但中国官方治丧委员[自]会拒绝了学生代表的[刀]所有要求。追悼会结[笔]束后,学生涌到人民[吏]大会堂前静坐并继续[小]提出了3点要求, 第一:灵车绕着天安[白]门开过;第二;与时[文]任总理李鹏会面;第[章]三,希望官方媒体能[来]够公开报道天安门广[自]场上学生们对胡耀邦[刀]的悼念活动。要求没[笔]有回应之后,12:[吏]15左右,北大学生[小]郭海锋、张志勇,还[白]有政法大学的学生周[文]勇军三个人,越过了[章]军警的警戒线,到人[来]民大会堂东门的台阶[自]上跪下来请愿。其中[刀]郭海锋双手举着请愿[笔]书,泪流满面。这三[吏]个学生跪了40多分[小]钟也没有官方的人来[白]接见他们。

8

中国共产党党报《人[文]民日报》于1989[章]年4月26日在头版[来]头条刊发社论《必须[自]旗帜鲜明地反对动乱[刀]》,又称“4·26[笔]社论”,将之前全国[吏]各地对前中共中央总[小]书记胡耀邦的悼念活[白]动及学生、市民的抗[文]议活动称之为打、砸[章]、抢、烧的严重事件[来],并将其定性为被“[自]极少数别有用心的人[刀]利用”学生、工人所[笔]制造的动乱。该社论[吏]激化了中国共产党与[小]抗议者之间的矛盾,[白]被认为是六四事件冲[文]突升级的导火索之一[章]。尽管5月4日中共[来]总书记赵紫阳发表讲[自]话,肯定大学生的“[刀]爱国热情”,呼吁要[笔]“在民主与法制的轨[吏]道上,通过协商对话[小]解决问题”。广场上[白]的学运领导机构,北[文]京高等学校自治联合[章]会(高自联)做出决[来]定:以更激烈的手段[自],在天安门广场组织[刀]大规模的学生绝食抗[笔]议,以期“唤醒民众[吏]”,逼迫政府收回4[小]·26社论。5月1[白]3日,学生领袖王丹[文]带领由北京高校学生[章]组成的“绝食团”成[来]员,在天安门广场举[自]行绝食宣誓。

9

根据历史学者吴仁华[刀]所述,1989年5[笔]月17日是北京高校[吏]学生在天安门广场绝[小]食请愿的第5天,逾[白]千人次的绝食请愿学[文]生被送医急救,中国[章]官方依然漠视绝食请[来]愿学生的要求和生命[自],北京各界民众对绝[刀]食请愿学生的同情和[笔]对中国官方的怨气不[吏]断上升,终于导致了[小]北京各界逾百万民众[白]游行示威。 参加大游行的有大中[文]小学师生、新闻、出[章]版、科技、法律、公[来]交、财贸、商业、邮[自]电、市政、饮食、工[刀]厂、企业、医疗、宗[笔]教、民主党派、国家[吏]机关干部、解放军文[小]职人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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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BBC新闻,1[白]989年学生开始绝[文]食一天后,5月14[章]日,政府终于同意对[来]话。由一直保持改革[自]派开明形象的统战部[刀]部长阎明复带领12[笔]位正、副部长,与学[吏]生的对话团对话。学[小]生提出的对话要求之[白]一是实况转播对话过[文]程。在广场上的学生[章]没有听到广播,绝食[来]学生怀疑自己被出卖[自],成批冲入在统战部[刀]的对话现场。对话被[笔]迫中断。 5月17、18日,[吏]超过百万人声援学生[小]之后,5月18日下[白]午,时任国务院总理[文]李鹏在人民大会堂与[章]学生代表见面。 整个过程由中央电视[来]台实况转播。这场对[自]话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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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纽约时报》报[刀]道,1989年5月[笔]23日下午两点,三[吏]位来自毛泽东家乡湖[小]南的年轻人余志坚、[白]喻东岳、鲁德成,在[文]天安门城楼下打出一[章]幅大横幅:“五千年[来]专制就此告一段落,[自]个人崇拜从此可以休[刀]矣”,随后用装上颜[笔]料的鸡蛋投掷涂污天[吏]安门城楼上的毛泽东[小]画像。三人的行为让[白]广场上一直和平抗议[文]的学生感到很意外。[章]之后,三人被广场上[来]维持秩序的学生纠察[自]队扣留,后转交给北[刀]京市公安机关处理。[笔]余志坚25岁,为浏[吏]阳一名小学教师;喻[小]东岳22岁,为《浏[白]阳日报》美术编辑;[文]鲁德成26岁,为浏[章]阳汽车运输公司修理[来]工。同年8月11日[自],鲁德成、喻东岳分[刀]别被北京市中级人民[笔]法院以“反革命破坏[吏]”和“反革命煽动”[小]等罪名判处16年有[白]期徒刑和20年有期[文]徒刑;作为主谋,余[章]志坚被判无期徒刑。[来] 

12

根据BBC新闻,1[自]989年5月19日[刀]晚,国务院总理李鹏[笔]在特别召开的首都党[吏]政军干部大会上声称[小],“如果再不迅速扭[白]转局面,就会导致全[文]国范围的大动乱”,[章]中国的“前途和民运[来],都面临着严重的威[自]胁。”李鹏宣布,首[刀]都北京从1989年[笔]5月20日起实施戒[吏]严。在李鹏大会发言[小]的同时,从全国各地[白]调集的野战军正在向[文]北京开进,准备执行[章]戒严。北京市民自发[来]涌上街头,拦截和劝[自]说军队不要进城。“[刀]首都工人自治联合会[笔]”在政府宣布戒严后[吏]成立。工自联还组织[小]了“纠察队”,发动[白]更多的北京市民去堵[文]军车。戒严的军队一[章]度被堵在了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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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5月19[来]日凌晨四时许,也就[自]是5月20日国务院[刀]颁布北京戒严令前夕[笔],当时的中共总书记[吏]赵紫阳与温家宝等人[小]突然出现在天安门广[白]场,并在外围一辆为[文]绝食学生避雨的大客[章]车里即席讲话。这是[来]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自]。这次讲话以“你们[刀]还年轻,同学们啊,[笔]还年轻,来日方长,[吏]你们应该健康地活着[小],看到我们中国实现[白]四化的那一天。你们[文]不像我们,我们都已[章]经老了,无所谓。”[来]闻名于世。赵紫阳结[自]束讲话之后学生纷纷[刀]递上笔记本之类的物[笔]品要求他签名,包括[吏]一把长柄雨伞。这些[小]都在央视播出。这次[白]讲话被普遍认为赵已[文]经在党内边缘化,因[章]其不愿意通过暴力镇[来]压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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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阅读:http[自]s://www.b[刀]bc.com/zh[笔]ongwen/si[吏]mp/chines[小]e-news-48[白]312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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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宪与薛飞为中央电[文]视台《新闻联播》主[章]要播音员,在198[来]0年代全国闻名,政[自]治地位很高。198[刀]9年6月4日晚间,[笔]《新闻联播》由杜宪[吏]与张宏民主持,播报[小]了北京戒严等消息,[白]杜宪当天身着黑衣、[文]语速缓慢;而薛飞在[章]6月5日《新闻联播[来]》与李瑞英搭档,薛[自]飞在播报时双目凝重[刀]、有气无力。两人皆[笔]因同情学生被调离《[吏]新闻联播》节目组。[小]作者跟很多人一样,[白]将6月4日晚间新闻[文]弄错为两人共同播报[章],因为当时坊间传闻[来]如此,而且电视不够[自]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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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润南,软件工程师[刀]、企业家和异议人士[笔]。1984年创办知[吏]名民营企业四通公司[小],1989年因六四[白]事件流亡海外。在海[文]外期间成立民主中国[章]阵线,并曾担任过秘[来]书长与主席,现居住[自]于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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